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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访|舞蹈家塔玛拉·罗霍:艺术家不应该有舒适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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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曼侬》剧照
第一次见到塔玛拉·罗霍(Tamara Rojo)是十年前,作为英国皇家芭蕾舞团首席舞者,她随团来北京演肯尼斯·麦克米兰的《曼侬》。
后来,在米兰看她客座斯卡拉歌剧院芭蕾舞团演出《堂吉诃德》,在天津看她作为艺术总监随英国国家芭蕾舞团演出《天鹅湖》,每一次演出,罗霍都几近完美。
6月底,罗霍以艺术总监的身份带领英国国家芭蕾舞团来到中国香港,同时出演了阿库·汉姆(Akram Khan)创作于2016年的《吉赛尔》。今年下半年,这部饱受好评的当代芭蕾也将以高清放映的形式来中国内地放映。
《吉赛尔》海报
在演出后台的化妆间里,我们一起聊芭蕾、聊作品、聊舞团,罗霍的回答充满真诚、激情和热爱。这位44岁的芭蕾明星,两鬓隐约可见丝丝白发,但依然不断探寻新的世界,她说:“艺术家不应该有舒适区,如果你觉得舒适了,请继续前进。”
【对话】
澎湃新闻:为什么选择了《吉赛尔》进行重新创作?
塔玛拉·罗霍:《吉赛尔》从我职业生涯开始就一直陪伴着我,它是我演的第一部古典芭蕾。当时我非常年轻,就像剧中的吉赛尔一样天真。随着成长,我开始以一种批判的观点来看待它,我开始质疑其中的角色和所谓的天真无邪。
澎湃新闻:怎么想起邀请阿库·汉姆编舞呢?
塔玛拉·罗霍:和阿库一起工作的时候,我意识到他是一个非常会讲故事的人,并且能在创作中兼顾人文精神。重新创作《吉赛尔》时,我便想到了他。正因为他同时拥有这两种能力,我希望试试看我们能否创作出一个属于当下的《吉赛尔》,让今天的年轻人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公,无论是谁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吉赛尔的影子,吉赛尔不必还是传统版本中那个天真的少女。他的创作极具现实意义,而且饱含人文精神。
澎湃新闻:这一版《吉赛尔》和传统版本有什么不同?
塔玛拉·罗霍:我喜欢委拉斯凯兹,我最喜欢的画作之一就是他的《教皇英诺森十二世肖像》。这幅肖像画在罗马,画中的教皇身着红色,两只手像爪子一样紧紧抓住了椅子,你可以感受到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老人,会不由自主的盯着他看。搬到伦敦之后,我发现了弗朗西斯·培根,显然他也沉迷于这幅肖像,虽然他从未看过原画,只看过照片,但他创作了一系列《教皇英诺森十二世肖像》,有十二张。然后你会发现,培根画的是教皇的内在,而委拉斯凯兹画的是外表。委拉斯凯兹给你一种暗示,而培根直接让你看到一个怪物的内心。从某种方面来说,这就是我们对《吉赛尔》做的事情。传统版本你看到的外表是美丽的,阿库把外表撕开让你看到内核。
澎湃新闻:这是阿库·汉姆第一部全长芭蕾作品。
塔玛拉·罗霍:的确。作为舞团艺术总监,我必须有冒险精神,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可控的风险。2014年,我们合作了《尘埃》(Dust),他是编舞,我们俩一起演了这部作品。那次合作后,我有信心他能做到。他后来的作品比如《轮》(Until the Lions)也非常有力量。作为一个创作者,他需要一个新平台,这是我想给他的,而且他也做到了。
《尘埃》剧照
《尘埃》剧照
澎湃新闻:为什么特别邀请了一位戏剧构作参与创作?
塔玛拉·罗霍:其实原版《吉赛尔》也有编剧,每一部古典芭蕾都是开始于编剧写的剧本。编舞需要一人做所有的事,我认为这是一种误解。当你这么想的时候,很可能已经引导编舞走向失败了。如果你想用舞蹈讲故事,就需要一个知道如何帮你的人,一个导演或者编剧,一个知道如何把故事讲清楚的人。这并不罕见,只是我们忘记了这样一个传统。
澎湃新闻:新版的音乐充满了力量感,经过了怎样的处理?
塔玛拉·罗霍:阿库知道一件事,那就是他的作品的根在传统版本上。从音乐上来说,你可以听到一些主题,作曲家温琴佐·拉马尼亚(Vincenzon Lamagna)选了一些音符,却改变了音调。比如说,第二幕开场吉赛尔和米尔达的那段双人舞,音乐就是来自于原版阿道夫·亚当(Adolphe Adam)的作曲,旋律是一样的但调儿不一样。米尔达是一个扭曲的女人,改编的音乐也是扭曲的,它们完美的契合了。还有吉赛尔和阿尔伯特最后那段双人舞,我一直认为这是芭蕾中最美妙的音乐,但通常什么都没发生,阿尔伯特只是四处走动,阿库很好地使用了这段音乐。所以,我们仍然可以听到一些原版的音乐元素,但却是完全崭新的感觉。
色饱和度
色饱和度
澎湃新闻:阿库·汉姆的版本在技术上和精神上有什么创新呢?
塔玛拉·罗霍:从身体上来说是非常不同的,阿库的编舞非常当代,它让你感受到体重,重心非常接地。和古典芭蕾相比,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运动方式。但很奇妙的是,当你了解了这种运动方式,再回到古典芭蕾时你可以做得更好。因为你了解了其中的差异和对比,就更知道应该怎么去展现任何一种。同时,在精神上,这个版本也是压倒性的,它展现了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社会。每次演完,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,我都彻底放空了,这是每一个舞者梦寐以求的感受。
澎湃新闻:为什么舞者们经常像动物一样运动,比如猩猩?
塔玛拉·罗霍:这部分来自于卡塔克舞传统(Kathak,一种印度古典舞),阿库是一名当代舞者,同时也受过卡塔克舞的训练。卡塔克舞中有很多具有象征性的舞蹈动作,是一种身体语言。如果你懂卡塔克舞,你能读出其中的意义,如果你不懂也没关系,你能感受到舞蹈中的美就行。比如奔跑的猩猩,鹿角的手势,在《吉赛尔》中也都具有象征意义。
《吉赛尔》剧照
澎湃新闻:这一版看上去对舞者体能要求很高是吗?
塔玛拉·罗霍:是的,的确如此!特别是对于群舞来说,如果你看过传统版本,或者任何一出古典芭蕾,对于群舞来说没有什么挑战性。很遗憾,我们不是生活在只有首席舞者拥有天赋的时代,在英国国家芭蕾舞团里,每一个舞者都很有才华,所以我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能舞动起来。你可以看到很多的跳跃、很多的足尖舞,因为舞者拥有这样的能力,也应该被展现出来。群舞不应该只是在背景上站成一条直线,这完全不够,我非常高兴你能看到整个舞团的能量和才华。
澎湃新闻:舞者们会不会觉得太辛苦?也许古典芭蕾是他们的舒适区。
塔玛拉·罗霍:我想他们和我一样,也很喜欢这部作品。对他们来说,这是一种宣泄,这让他们觉得自己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,每一个人都非常重要。在《吉赛尔》中,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创造每一个角色。每一个人都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,阿库希望听到每一个人的思考,你如何理解这个角色,你如何一边表演这个角色一边嘲笑他,所有这些都是有意义的。所以,每一个人在舞台上都非常满足。我不认为任何一个艺术家会想要舒适区,艺术家不应该有舒适区,如果你觉得舒适了,请继续前进。
《吉赛尔》剧照
澎湃新闻:《吉赛尔》正在通过影院全球放映,你怎么看这种新的传播手段?
塔玛拉·罗霍:这是我们第一次做全球放映,这非常棒,这是吸引更多观众的一种方式,和舞团的愿景是一致的。很多来西班牙(罗霍家乡)的朋友告诉我,他们终于看到了英国国家芭蕾舞团的演出,这让我非常开心。高清放映和现场演出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,它并不会取代现场演出。现场演出仍然是独一无二的,现代社会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我们作为一个社会人所做的事情越来越少。当你走进剧场,台上有一支管弦乐团,有六十位舞者,这是一种独有的情感体验。我非常幸运可以经常出入剧场,所以我想保护它。
澎湃新闻:英国国家芭蕾舞团和英国皇家芭蕾舞团最大的不同在哪里?
塔玛拉·罗霍:两个舞团有不同的愿景,英国国家芭蕾舞团从创立之初就是为了将芭蕾艺术带给更多观众,无论你身处何时何地,这决定了我们是一个巡演舞团,在英国巡演票价通常都很低。在1950年代,这是一个革命性的创举。我来到这里,就是因为我喜欢舞者们的这种奉献精神。他们在每一次演出时都倾尽全力,因为这很可能是台下观众此生看到的第一场芭蕾。同时,我们希望带来全新的作品,六年前我到这里时,这对我来说是一次挑战。我们希望新作品能与台下观众产生联系,也和那些可能从未想过跳芭蕾的年轻一代产生联系,《吉赛尔》就是这样一部作品。
《曼侬》剧照
澎湃新闻:你希望自己带给英国国家芭蕾舞团什么?
塔玛拉·罗霍:确实有很多东西我认为需要改变:一方面是训练的质量,所以我请来了新的芭蕾大师,新的训练课程发展了舞者的艺术性;另一方面舞团的发展愿景有待继续,带来最好的作品,同时挑战艺术形式本身,比如创作古典芭蕾的现代版本;同时,舞团明年会搬进新家,我们在伦敦有了属于自己的建筑,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,可以做更多的创作和合作。
澎湃新闻:今年你签约了一名男舞者蔡斯·约翰斯(Chase Johnsey)作为女舞者登台……
塔玛拉·罗霍:是的。我这样做了,因为我觉得这是对的。这是历史上第一次,但这不是我的错,这应该是关于艺术的。作为一名舞者,蔡斯·约翰斯非常有才华,而且他很快融入了舞团,成为我们中的一员,所有舞者完全接受了他。你必须做你觉得正确的事,作为一名艺术总监,这是一种责任。
澎湃新闻:做舞者和做艺术总监,你觉得哪一个更难?
塔玛拉·罗霍:做艺术总监更难,但也更重要。作为舞者,你非常容易陷入自我中心,舞蹈只是关于自己的,我的身体怎么样,我的舞鞋怎么样,我排练的怎么样,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让我不高兴了,会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自己身上。作为艺术总监,你必须把精力分散在更多的地方,这很难,却也更有价值。但艺术总监不是终身制的,你是带着一个使命来照顾这个舞团。这是英国国家芭蕾舞团,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舞团,我不会把我的名字放在舞团下面,这是不对的。